清明，金桥的雨

清明时节，金桥的雨，照例又该落了。路上行人，也一定很多。

小时候，逢着清明，父亲便到竹园里砍几根竹子来，破成筷子长短的细条。我坐在小板凳上，把报纸裁成一条一条的，卷在竹枝上，朝上攒成一朵花的样子。做满一筐，便是“祖先纸”了，预备着插在祖先的坟头上。

清明那日，天还没亮，伯父和父亲就带着我们兄弟几个，翻山越岭，步行五十里，来回一整天，到金桥去上坟。雨细细的，绵绵的，打在斗笠上沙沙地响，像春蚕在啃桑叶。路上泥泞得很，一脚深一脚浅。

太爷爷当年在镇上开木材铺。听老一辈讲，那年头闹饥荒，方圆几十里的人，只要能报出太爷爷的名字，都能到铺子里吃一碗热饭。不问借，不问还，吃了就走。

太爷爷的坟在山坡上，正对着一口大水塘，算得一处风水宝地。坟前有一块拜石，磨得亮晶晶的——那是几代人跪出来的。清明这日，同一块拜石上，爷爷们跪过，伯父父亲跪过，我们兄弟几个也跪过。将来，孩子们也要跪的。一代一代，总是这样。

太爷爷经商。到了爷爷那一辈，或种田，或从军。父辈们或读书，或种田。我们这一代，有的读书，有的创业。孩子们这一辈，都在读书了。五代人，做的事各不相同，但每到清明，走的是同一条山路，跪的是同一块拜石，寄的是同一份追思。

耕读传家，诗书继世。耕，是老老实实做事；读，是明明白白做人。这八个字，是我们家的老规矩，形成庭训挂在墙上。

“先德”二字出自族谱——爷爷是“先”字辈，父亲是“德”字辈，一辈一字，恰好合成“先德”。《大学》里说：“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此有人，有人此有土，有土此有财。”想来，先人的期望，早就写在了辈分里。

太爷爷走过这条路，爷爷们走过，伯父父亲走过，我们也走过。雨还在落，纸灰飞起来，又落在湿泥里。

一代一代，总是这样。路在脚下，根在心里。雨落根深，生生不息。